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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火
  12月4日下午,汕头市潮南区陈店镇下着小雨。
  湖西村青年梁亮从家里吃完午饭,骑车到邻近新溪西村的一家文胸厂上班。4天前,他刚来这家厂做事,把内衣产品打上包装。这家厂没有名字,只是一个约有40名工人的家庭作坊,位于陈店镇政府斜对过的街巷深处。厂址原是住宅楼,与旁边一栋楼“连体”,两楼各有独立大门。厂里一层放了些机床用来“裁床”,还有海绵等材料,二层是老板陈锐鹏(音)与邹文璇的办公室和住处,三层是内衣厂的主要生产车间,四层一半是露台,一半是“定型”工作间。梁亮在四楼干活,平日和他在一处上班的有两个“定型工”,湖南人刘双云是其中之一。十几天前,刘双云与老板发生争吵,这几天都没来上班。
  陈店镇下寮村的陈阿姨和19岁的女儿陈若冰在这家厂的三楼上班,她们的工作是“拉双针”,属于后车工。从楼梯口上来,车间分为左右两边。右半边主要是做“钉碗”等工作的前车工,左半边主要是做“拉牙”等工序的后车工。陈阿姨40多岁,而前车工基本是18岁左右的年轻女孩。因为厂里流水作业,计件算工钱,所以大家各做各的。上班枯燥,当时这些女孩子大多戴着耳机,边听音乐边做工。
  临近15点30分,一名身着黄色上衣的瘦小男子突然出现在内衣厂路边的监控录像里,手里拎着一只白色塑料桶,进了内衣作坊。他冲出作坊后,浓烟就从大门口冒出。
  “嘭”的一声爆炸,紧接着有工人大喊:“着火啦——”
  陈阿姨说她听到有人喊,还以为是开玩笑。她向本刊记者回忆自己当时的第一反应。之后,她看到有黑烟冒上来,才赶紧也喊起来:“不对不对,跑啦跑啦。”陈若冰说自己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就被妈妈拉拽着,沿宽约1.2米的楼道往消防窗口逃。因为怕产品失窃,三楼其他窗户外装有铁栅栏,只有不足1米见方的消防窗口可逃生。负责文胸肩带封口的“打阻”工人是个男的,他和几位女工合力把一盘沉重的消防软梯抬出窗口。“我第一个从软梯下来,被我妈推出来的。”陈若冰说自己当时害怕极了,手脚发抖,软梯又不停晃,她刚下到二楼就摔了下来,所幸只是右脚骨裂。
  一位在三楼做工的小弟跑到四楼报信,梁亮说他当时想开门,但是门怎么都打不开,还是一位“定型工”踹开的。当时,梁亮的父亲推着车正巧走到这附近的街上卖水果饮料,他看到儿子上班的工厂冒起黑烟,吓了一跳,赶紧给儿子打电话:“不要慌,逃命要紧!”梁亮回忆,自己和“定型工”、报信小弟三人一起从四楼露台逃出,手抓着电线、挡板等物,脚踩着护栏,攀爬到相邻的“连体楼”窗口处。起火前刚巧出来上厕所的徐天隆也从四楼逃生,四人随后被消防队员用云梯从“连体楼”的窗口救下。梁亮的父亲回忆,当时有一对夫妻逃出来后说,口袋里的钱都被烧没了,他连声劝道:“命保住了就值了!”
  火舌瞬间卷上三楼,吞噬了整个文胸厂,而林美叶等年轻女工未能逃生。本刊记者赶到现场时,四层的建筑全部烧得焦黑。
  陈阿姨她们并不记得十几位前车工有没有尾随而来。陈阿姨说,她有印象,有些女工不敢从三楼爬软梯下楼,就躲进了厕所。陈若冰猜测,火灾中丧生的女工是因为戴着耳机,没有在第一时间听到呼喊,延误了逃生。徐天隆也把他的分析告诉本刊记者:“那些前车工的工位在楼梯口右边,但是三楼的消防窗口是在左半边的,可能黑烟太浓了,她们看不到楼道,就没能逃到消防窗口来。”事后,女工尸体分别在三楼厕所和南侧墙壁被发现,头朝窗口。潮南区消防大队副队长李冠钟告诉本刊记者,内衣厂里有大量海绵,很可能是海绵燃烧产生的毒烟导致女工在短时间内死亡。
  这14位遇难者大多是花季少女,其中一同丧生的四姐妹令人扼腕。四姐妹来自广东省惠来县,她们的父母事发后被安排住在离事发地数百米的龙湖宾馆。记者看到两人坐在床上,目光呆滞,一言不发。龙湖宾馆五层被当地政府包下,提供给死者家属,善后工作组有20多人,分住在首尾两个楼梯口的第一间房间,24小时看护。本刊记者就是否像新溪西村民所说,死者中有多位未成年人一事要求采访死者家属时,遭工作人员拒绝,宣传工作组只回答不清楚。
  四姐妹的表叔曾回到事发现场楼下察看,他告诉本刊记者,大姐林亚燕16岁,双胞胎林巧珍、林巧英14岁,最小的妹妹林巧妙只有12岁。“这几年招工难,会有不满16岁的小孩来做工,一般暑假来,打临时工。”当地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内衣厂老板告诉本刊记者,有些内衣厂的活儿很简单,比如就是剪个线头,所以年龄小的也可以做。
  截至发稿前,当地尚未公布全部死亡名单。根据各家媒体采访,我们整理部分死者姓名如下:林美叶、林水莲、郑燕珠、陈文娇、陈洁纯、林亚燕、林巧珍、林巧英、林巧妙、小凡(音)。
  500块钱
  根据起火内衣厂周围的监控录像,老板娘邹文璇指认出黄衣男子是该厂工人刘双云。当时刘双云把塑料桶中的汽油泼洒在二楼到一楼的楼道里,点火后逃逸。案发后7小时左右,警方在普宁市梅林镇的一家小旅社303房间将其抓获。刘双云在刚被押送回汕头时,曾有电视台记者问他是否后悔,他答道:“因为我去拿钱,很冲动,很气愤,才做出来这样的事,我做这些事从来不后悔,我拿不到钱,就只好用自己的生命跟他去赌。”
  26岁的刘双云,1.6米的个头,湖南攸县人。因为家里条件困难,他只读书到六年级,去年8月到陈店镇这家文胸厂做“定型工”。刘双云每个月的工资有3000元,在当地内衣厂算是中等收入。纵火案前十几天,他和老板因为原材料与成品数量的差异引起争执。
  据刘双云的同乡朋友郝合说,刘双云做的“定型”是制作内衣的第一道工序,直接决定一捆海绵能出多少件成品。平日里内衣厂由老板娘邹文璇打理,她认为原材料与成品件数不成比例,怀疑刘双云和厂里另一位杂工拿了部分成品出去卖。为好友鸣不平的郝合说:“他们厂的‘定型工’有两个,为什么只怀疑刘双云,不怀疑那个本地的?”由于陈锐鹏与邹文璇尚处在警方审讯过程中,无法接受采访。徐天隆给出了他的理解:“可能两个定型工负责的颜色和款式不一样吧。”
  郝合记得刘双云大致提起,老板说他做少了13袋成品。1捆海绵长约2.5米,10捆海绵大概能做出13袋文胸,每袋120件,而10捆海绵大概价值1000元。郝合告诉我们,刘双云的老板陈锐鹏是普宁市洪阳镇人,人很凶,晚上班5分钟就要扣50块钱。这事发生后,陈锐鹏曾经指着鼻子训过刘双云。刘双云气不过,觉得老板“侮辱他人格”。刘双云曾说,如果这些海绵拿去卖,只能当旧货,也就值100块钱,“我打牌输起来的数目都比这大,怎么可能在乎这种钱”。于是刘双云提出离厂,要求老板把这个月的工资结清给他。但老板仍然要从他的工资中扣除500块,作为成品折损。
  郝合说,刘双云和老板谈崩后,就不想再住内衣厂宿舍。12月2日,他来到湖南同乡聚集的文光村,正好碰到了他。当晚,刘双云还请他吃了一碗5块钱的汤粉,就暂住在郝合租住的平房里。
  陈店镇劳动保障所的一名工作人员告诉本刊记者,12月3日上午,刘双云独自一人来到这里,要求帮他要回老板拖欠的工资,直到11点才离开。但文胸厂老板说,他们每月10日发工资,等到时候就给他钱,但是双方对于是否要扣除500块钱还是没谈拢。
  刘双云随后又找了新溪西村委会要求调节劳资纠纷。经过协调,陈锐鹏同意到5日就给刘双云提前结账。陈锐鹏的一位同是内衣厂老板的朋友葛浩鑫告诉本刊记者:“当时刘双云也同意了,但是回去后两个小时,他又反悔了,说手头没钱花了,还是要马上给钱。”回到文光村的刘双云向郝合描述,陈锐鹏给负责协调的人塞了中华烟,劳动保障所和村委会的人偏向老板。他当晚也没有再在郝合家住,回到了厂里的宿舍。
  据刘双云自己说,纵火之前,他曾拿刀去厂里找过陈锐鹏,打算和他拼命,但当时只有邹文璇在,没动手。12月4日上午,刘双云又来到内衣厂给陈锐鹏发短信:“钱你要还给我,否则,你逃过今天逃不过明天。”随后又打了两次电话,在要求得不到回应的情况下,吃完午饭,他去小卖部了买了两个打火机。小卖部老板问他:“你平时不是不抽烟吗?”他没回应,又径直走到南钟天酒店前的加油站,买了40块钱汽油,装在塑料桶里。刘双云点着汽油之后,还立刻给陈锐鹏打电话:“我把你的厂子给烧了!”而陈锐鹏听说自己的小作坊死了人,吓得逃跑了。
  据刘双云事后交代,他当时“只是想让老板破产,只想报复他,没想到会烧死人”。在逃到普宁市流沙之后,他给一位惠来籍工友打电话,才知道有这么多工人丧命,曾想买农药自杀,没有买到,又乘车前往梅林镇,正在他打算报警自首时,警察踹开了303房间的房门。
  打工者
  刘双云平时很少去网吧,他喜欢打牌,“斗地主”,玩一局输赢几块钱。刘双云家里贫困,上面有两个姐姐,是家中最小的孩子。他自己说,因为个子矮小,娶不到老婆。郝合告诉我们,刘双云之前谈过一个来自惠来县的女朋友,常请人家吃饭,但很快就分手了。认识刘双云的本地人在形容他时多用“孤僻”、“固执”这样的字眼,还说他是一个染上赌、嫖恶习的不良青年,平时也不知道存钱。而在同乡好友眼中,刘双云是另一种形象:手脚麻利、随和、直爽、大方。
  郝合说,“孤僻”是对不熟悉的人而言。因为计件制,来自各地的工人在做工时难有交流,毕竟能多做一件就多赚一点。陈若冰告诉我们,在他们厂里,她是本地人,来自广东惠来县、四川、安徽、河南等地的外地人居多,她们彼此间很少知道对方的姓名,打招呼的时候,比如你是“打阻工”,我就喊你“打阻”;你来自“四川”,我就喊你“四川”。大家仅仅是上班在一处而已,没什么人际沟通,更谈不上交情。更何况陈店镇这样的地方,小作坊成百上千家,工人流动性非常大,工人与作坊老板之间不签合同,全凭口头协议。一般第一个月的工资不发,作为押金,防止工人不通知就离厂。因为治安不好,工钱也多存在老板手里,一年中每逢清明、中秋等节日会发几次钱,其余时间如果需要支钱就去找老板。
  谈及陈店镇外来打工者的生态,受本地人排挤倒不是最主要的,更重要的是心灵空虚。“每天简单枯燥的重复劳动,老板来生意的时候就不停加班,累得腰酸背痛。”同样在家庭作坊打工的只有18岁的方泽中说,“但是,老板没有单的时候我们也心烦,因为自己也赚不到钱了嘛。”本刊记者见到方泽中的时候,他正躲在文光村一处帷帐里赌博,骰子有鱼、虾、蟹、老虎、鸡、葫芦六种图案,每次下注都在20~50块左右。“没有什么娱乐嘛,上班没意思,下班也没意思,只有这种东西玩咯。”
  谈到现在的打工青年“不能吃苦,不懂勤俭”,葛浩鑫一脸无奈。“男工玩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女工的观念也不一样了,发了工资就去学溜冰,上班还听音乐,我都讲过很多次了,不许她们戴耳机,万一出事,不安全的嘛,唉,她们也不听。”
  陈阿姨向本刊记者提到,之所以现在的打工者脾气大了,常常向老板提要求,是因为最近三四年的“招工荒”。这里的打工者,现在每个月赚2000元到1万元不等,每顿饭要三菜一汤,住宿舍要有空调。尽管如此,工人依旧难招。陈阿姨说,老板娘邹文璇经常16点左右会给工人们带一些面包和水果,过年的时候给工人包500块钱的红包,还有一斤茶叶,只要在她家做满3年就送一枚金戒指。葛浩鑫也说,如果招到熟练工,进门工作就要包一个300块的红包,工人介绍同乡来做工也会给500块的介绍费。
  内衣名镇
  陈店镇位于汕头市最西侧,与普宁市交界。在当地人看来,刘双云是个可憎的家伙,仅仅为了500块钱就烧死14条人命,而且还毁了当地作为国内最大内衣生产基地的商誉与形象。
  行走在陈店镇,随处可见彩婷、多彩多姿、黛安芬等品牌的大幅内衣模特广告牌与收购积压文胸的联系电话。内衣厂老板陈宝立告诉我们,加上同属汕头的谷饶镇,全国约70%的文胸出自这里。最火的时候,陈店的文胸内衣业占全镇GDP60%以上,从业人员占80%以上。如今,这里的内衣内裤产业又衍生出袜子、西装、家居装饰等市场。
  葛浩鑫告诉我们,陈店这里的文胸高档货一件能赚10~20块,中等货赚3~4块,低档货每件赚5毛到1块钱。以邹文璇这家内衣作坊为例,她们制作的文胸属低档货,售价几块钱一个,大概每天能生产2000件,而生产高档货则需要复杂得多的工序,基本上拥有成百上千员工的大内衣厂才有能力批量制作,一天生产5000件、上万件没问题,像这样的大厂陈店镇大约有十几家。
  制作一件文胸一般有20道左右的工序,包括定型、裁床、投碗、接边布、穿钢弓、拉双针、钉扣、加花等。由于这里海绵、布料、花边、肩带、硅胶、油袋等原料齐全,一户人家自己就可以加工文胸。正因如此,早年来此的外省打工者现在也开起了家庭作坊,以数量论,陈店镇的内衣厂类型仍以家庭作坊居多,至少有几百家,甚至上千家。本刊记者走访得知,尽管这次遭火灾的内衣作坊将员工宿舍与生产车间分为两栋楼,但相当一部分家庭作坊仍然属于二层住宿、三层生产、四层仓储的“三合一”式工厂,存在安全隐患。
  陈宝立也是从家庭作坊起步,他现在的内衣厂已经有300多名员工。他认为,之所以消防隐患难以根除,更根本原因是汕头的内衣产业缺乏产品创新,还停留在家庭作坊式的低档货经营上。现在业内有“内衣看广东,广东看深圳”之说,正因为深圳更加注重规范管理与品牌经营,在品质方面后来居上。葛浩鑫主要从事的是低档内衣收购,他告诉本刊记者,国内市场现在对低档文胸也乏人问津,只好低价处理到菲律宾、泰国等地。招工困难、同质化竞争激烈、税收负担连续加重、美国等对内衣含量标准的提升、政府资金扶持雷声大雨点小这一系列因素使得当地内衣生产商举步维艰,葛浩鑫也是在这样的背景下转而只做批发销售的。
  家庭作坊不仅不利于产业升级,而且很难规避资金链风险,经济环境不好时最先受到冲击的就是这种小企业。今年以来,陈店镇已经倒闭了一两百家内衣作坊。也有内衣厂老板将陈锐鹏故意与刘双云怄气,纠缠那1000块钱的海绵并引火烧身,归咎于这两年行业的不景气。
  (应采访者要求,文中部分消息源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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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类:50期 | 标签: | 13 view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