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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写的N——两个塔里埃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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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7 年,赖特在塔里埃森给学生们上课

两个塔里埃森


  纽约的古根海姆博物馆施工已近收尾,宾夕法尼亚州的一座犹太教堂也将在明年竣工。工作室的图板上,一座庞大的行政中心和几座住宅已显露雏形。年迈的建筑师赖特,头脑一如他60年前成为建筑师的时候那样犀利。亲友和助手们,正在筹备他两个月后的92岁生日聚会。谁都没有想到,老人突然病倒,仅仅5天后就安详地离开了。
  从亚利桑那州沙漠里出发,三位助手星夜兼程,驾车把遗体运回了2700公里外的威斯康星州。赖特被安葬在绿树青葱的家族墓园。这里距离他的出生地只有几十公里,他的身旁长眠着外祖父、母亲和绝大多数母系的亲属。虽然没有遗嘱可循,但是所有了解他的人都相信,这里会是他期望的归宿地。
  26年后,赖特的最后一任妻子去世。她的遗嘱强调把赖特的遗体火化,与自己的骨灰一起葬在亚利桑那。赖特亲属们的声讨和威斯康星州的舆论,都未能阻挡赖特再次“回到”亚利桑那,从此在那里永久地安息(但愿如此)。
  威斯康星、亚利桑那……生前和死后的赖特都像候鸟一样,在两地之间来回迁徙,就像他的头脑一样从不安分、从不停歇。在去世前的20多年里,每一年的4月末到11月的感恩节,他在威斯康星享受河谷与青山,其余的时间,在亚利桑那沐浴沙漠里的阳光。
  1867年他出生的时候,南北战争的硝烟才刚刚散去,电灯、电话和汽车都还只是美好的幻想。1959年他离开这个世界时,街头巷尾已经在谈论核武器和人造卫星。赖特漫长的一生,送给自己无比丰富的岁月经历,留给世人530座建成的作品。
  在他去世之后不久,芬兰著名建筑师阿尔托写下了这样一段文字:“许多现代建筑都让我联想到人造的玻璃花。每一个元素、每一个角落的功能和结构,都可以被清晰地解释,总有某些东西带着刻意的人工痕迹——就像艳丽的玻璃花。赖特的建筑则有所不同,我无法分析它们、解剖它们,因为它们太可爱了,它们是带着露水的鲜花。”

山谷里的威尔士人


  “我是弗兰克·劳埃德·赖特,建筑师。”任何时候,赖特总会这样介绍自己。“弗兰克”(Frank)在英语里意为直率、清晰,“劳埃德”(Lloyd)的威尔士语本意为“神圣的、纯洁的”,他的姓“赖特”(Wright)在古英语中意为工匠、建造者。一目了然,拥有这个名字的人是一位既直率又纯洁的工匠。
  对于大多数美国人,中间名只在少数场合或文件里出现,而赖特却视之为不可缺省。他的中间名“劳埃德”是一个典型的威尔士名字,也是他外祖父的姓“劳埃德-琼斯”的一部分。终其一生,赖特对于自己的威尔士血统无比自豪。
  1843年,他的外祖父带着妻子和几个孩子(赖特的母亲当时只有5岁),从威尔士来到美国。他们从大西洋岸边一路波折,最终在威斯康星河畔的一片山谷里落脚。这里四季分明,茂密的森林覆盖着连绵起伏的丘陵。全家人在蛮荒的山林中开辟出家园,发展成远近闻名的大家族。
  赖特的父系一支来自英格兰,他父亲出生在知识分子气息浓厚的美国新英格兰地区。赖特的少年时代,在威斯康星州的首府麦迪逊度过。从11岁到16岁的每年夏天,小弗兰克都去山谷里一位舅舅的农场帮工。
  数十年后,赖特在《自传》里深情地回忆起那些时光:“从日出到日落,任何一座人工雕琢的花园,都会因威斯康星原野上无可比拟的美而黯然失色。每天清晨,他开始一天勤奋的学习。他的课本是成群飞过的昆虫、蕨草散发的气息、神奇的苔藓和腐烂的树叶,是他赤脚踏过的草地,和那里面蕴藏着的奇异的生命……他走进雾气蒙蒙的树林,顺着开满茑萝和报春花的蜿蜒山脊,穿过齐腰深茂密的草丛。星星点点的火光在他身边舞动,那是仿佛漂浮在草丛中的野百合花。”
赖特的代表作——威斯康星河谷的“塔里埃森”

  赖特的外祖父一家,虔诚地信仰基督教的分支唯一神派(Unitrian)。《圣经》仍是他们的圣书,但是这一教派鲜明地反对“三位一体”,只崇拜唯一主宰着万物的神,在许多方面接近自然神崇拜。爱默生、梭罗和钱宁等人的著作,是舅舅家晚餐桌上常有的话题。普天下有多少农夫的家里,会严肃地讨论爱默生、梭罗?又有多少城市知识分子家庭的少年,有机会探索大自然的神奇?或许赖特的天才正是在这种完美的融合中萌芽。
  古代的威尔士文化,伴随着赖特长大。在他眼中,威尔士的游吟诗人象征着温和与宽容,足以抗衡《圣经·旧约》中先知们的粗暴与极端。他们没有摩西劈开红海的威武力量,也不像以赛亚那样雷霆般地怒斥世人。他们崇拜高大的橡树和巨石,他们常在细雨濛濛的森林里唱着悠扬的歌声。

“闪亮的前额”,塔里埃森


  将近而立之年的赖特,在芝加哥建立了自己的事务所。作为父亲和丈夫,他既不饮酒也不吸烟,从不赌博甚至不吐脏字。他日以继夜地勤奋工作,让妻子和六个孩子享受着舒适精致的生活。接下来的十年里,他的事业蒸蒸日上。然而,一位业主的妻子改变了他的命运,40岁的赖特与她热烈地相爱。他不惜割舍19年的结发之妻和六个孩子,但是妻子拒绝离婚。1909年,一对情人前往欧洲躲避沸沸扬扬的舆论。他们像《安娜·卡列尼娜》中的安娜和渥伦斯基一样,在意大利小镇过了一段远离尘俗的逍遥时光。一年后,当他们回到美国,赖特的妻子仍不同意离婚。而在昔日业主聚集的芝加哥地区,臭名昭著的赖特已经无法容身。他想到了少年时代熟悉的山谷。在舅舅的农场附近,是外祖父留给他母亲的一块土地。赖特开始在这里建造自己理想的家园,给它起名“塔里埃森”(Taliesin)。这是一位6世纪时威尔士游吟诗人的名字,威尔士语的含义是“闪亮的前额”。
  “永远不要在山顶建造你的房子,而是在相当于‘前额’的山坡上。从家门口走上山顶,你会更好地领略周围的一切。如果你把房子建在山顶,你就彻底失去了这座山。”威尔士人古老的自然崇拜,像一股清泉流入现代建筑的大河。
  几公里外采石场运来的浅黄色砂岩,被切割成石片,层层叠叠地砌成石墙。高低错落的屋顶和平台,像大鸟的翅膀一样舒展地挑出。朝向南面的庭院里,斑驳的树影洒在石阶上。威斯康星河里的白雾伴着鸟鸣缓缓升起,托举着塔里埃森如同漂浮在山坡上。“一座北方的住宅,身姿低而舒展,渴望与周围的环境结为伙伴。它可以迎着夏天的清风敞开,变得犹如露天营地。头顶上没有死气沉沉的闷顶,你可以在屋里听到春天的屋顶上响起自然的音乐。有深远的挑檐加以保护,你尽可以在雨中打开窗户,感受雨丝特有的气息。”
  碎砖旧瓦堆起的田园野趣,像是蹒跚学步的幼儿;一丝不苟的建筑机器,如同不卑不亢的客人。塔里埃森像一个成年的孩子,既温存又稳重地坐在母亲身旁。山坡下的小溪上筑起水坝,塔里埃森拥有自己的发电站。玉米田、麦田、菜地和猪圈,它俨然是一座自给自足的小庄园。
  1914年8月16日,《芝加哥论坛报》等美国多家大报以不同的标题,报道了一则骇人听闻的消息。前一天夜晚,正当赖特在芝加哥忙于一座花园餐厅的施工,他在塔里埃森雇的一个男仆,用汽油纵火点燃了房子,然后像疯子一般用斧头砍死了他的情人和家中的另外六个人。当大火被附近赶来的人们扑灭,一大半建筑已经坍塌焦黑。
  遭遇如此可怕的灾难,多数人都会从此远离灾难的现场。赖特却在原地依照原样重建塔里埃森,甚至把已经变色但仍可用的石块,砌进新的石墙。
  1925年,电线短路又一次引发了火灾。赖特不假思索地第三次建起塔里埃森。“在为了重建而清理仍有烟气冒出的废墟时,我捡出几个几乎被烧成石灰的唐代佛头、曾经美轮美奂的北魏石雕、宋代陶塑和被烈火烤成焦褐色的明代瓷器。无论它们被当成牺牲祭献给了哪一位天上的神灵,我把这些残存者收好,日后嵌进了新的塔里埃森的石墙里。”
  尽管已经是第三个塔里埃森,这里的生活和它1911年初建时没有改变:“用在室外的木板的色泽,是灰色的树干染上紫色晨曦之后的颜色。屋顶的瓦片任由风吹日晒,变成了和屋檐下的树枝同样的银灰色……春天里推开窗子,窗外是爬满了野葡萄藤的橡树和野樱桃树的树冠。冬天的屋檐下挂着水晶一样的流苏,十几个壁炉里木柴噼啪作响的火焰,将袅袅白烟送上夜空。”

沙漠里的西塔里埃森


  1928年,赖特早年的一位助手邀请他到亚利桑那州的凤凰城,帮助自己设计一座豪华旅馆。亚利桑那温暖的冬天,让东海岸和中西部的富商们可以悠闲地散步骑马,不再被1米厚的积雪围困。这座比尔特莫旅馆(Biltmore Hotel),至今仍是当地首屈一指的度假场所。它虽然未被列入赖特的作品,却把他带进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干燥炎热、植被稀疏的亚利桑那,和威斯康星完全是两个极端,然而赖特对这里一见钟情。他热情地赞颂陌生的沙漠:“想象一下,站立在世界之巅迎接朝霞、目送夕阳,或者仰望晨昏之间清澈的蓝天。世界浸染在光与空气之中,幻化出造物主创造过的每一种色彩和形状。广阔的沙漠似乎无边无际,而这种‘似乎’与其现实相比,实在不值一提。”
  大萧条时期,整个美国的建筑业都近于停顿。大雪飘飞的冬季,让塔里埃森的采暖费成为巨大的负担。连续几年,赖特率领他的“公社”长途跋涉,来到亚利桑那的沙漠里,指挥学徒们用木板和帆布建成临时的宿营地。1937年,当设计业务重又步入正轨,他以每英亩(合4000平方米)3.5美元的价格买下了一大片平坦的荒地,这里将成为他另一个家园——“西塔里埃森”(Taliesin West)。
  “如今,我们对这片静谧广袤的沙漠已经像对威斯康星的山谷一样熟悉。连续数月的每个星期天,我们带着睡袋在四处野餐露营,像着了魔一样遍访周围的著名景点。后来,我听说凤凰城26英里外有一处地方值得一看。于是我们越过天堂谷沙漠,来到麦克道威尔峰下,登上山间这片巨大的平顶台地。环顾四周,这里就是世界之巅!”他在《自传》中描述了为新家园选址的过程。
  周围的群山寸草不生,棱角分明的山峰如刀砍斧削。炽烈的阳光下,响尾蛇在稀疏的灌木丛中爬过,沙漠里伫立着高达四五米的萨瓜罗仙人掌。70岁的赖特,对自己的寿命非常自信。他决心把荒漠变成名副其实的塔里埃森,除了他与家人的客厅、卧室、餐厅,还要有接待客人的场所、学徒们的绘图室。赖特和他的学徒们,就像当年他的外祖父和舅舅们那样,开始扮演美国人最擅长的角色——拓荒者。仅为挖掘深井找水,就花费了约1万美元。“整个西塔里埃森不像是建造起来的,倒更像是从自然界里挖掘而成的。连续7个冬天,30多个青年男女把他们最饱满的活力与石块一起浇注进西塔里埃森。”
  沙漠里的石块,天然形成一人高的大石块或者西瓜大小的卵石。它们无需任何加工,大小夹杂在一起,直接浇筑在混凝土里。无论外观还是室内,无论是台阶还是高墙,天然的石块显露着斑斓的色彩和纹理。深红色的木梁和乳白色的帆布,取代了塔里埃森浅黄色的石墙和深灰色的屋顶。粗粝的混凝土背景,衬托着一块草地、一片水池显得格外俏丽。随处可见的深红色是赖特钟爱的颜色,他借用伟大的印第安部落的名字,称它为“切诺基红”。
  宽敞的大客厅里,帆布屋顶过滤后的阳光,像空气一样充满每个角落。天气晴朗的时候,白色的帆布顶棚和侧面的垂帘卷起来,鸟儿随着沙漠里清新的空气在木框架之间飞过,难以分辨哪里是室外,哪里是室内。
西塔里埃森倾斜的混凝土结构以当地的巨大圆石为骨料 ,加上木屋架和帆布蓬的有机结合体 ,使得该建筑与亚利桑那沙漠融为一体

  

丰盛即美


  “丰盛即美”(Exuberance is Beau-ty),赖特经常引用英国诗人布莱克(William Blake)的这句话。层次、细节、装饰,无论你用什么字眼来形容它,建筑和生活中这些微妙的内容必不可少。
  塔里埃森的庭院里,野花与石墙衬托着来自中国的佛像、日本的铜钟。高大的客厅里,古香古色的瓷器、屏风和石块、木板、地毯共同演奏着“丰盛”的协奏曲。客厅里摆着三角钢琴、大提琴和竖琴,巴赫的《耶稣,众人仰望的喜悦》时常在屋檐下回响。塔里埃森拥有自己的小剧场,舞台、幕布和座椅都是赖特的精心设计。剧场的门楣上刻着几行五线谱,那是贝多芬的钢琴奏鸣曲《悲怆》。墙壁上镌刻着诗人惠特曼的名篇《大路之歌》:“这里是对智慧的考验……”除了演出四重奏与合唱,剧场里还经常播放电影。赖特的最爱,是硬汉韦恩主演的西部片《关山飞渡》和法国导演雷内·克莱尔的名作《巴黎屋檐下》。
  在赖特60年的职业生涯里,有两条原则严格地贯彻始终。其一是他从不参加任何设计竞赛,其二是他的家就是他工作的地方。塔里埃森的工作室里,诞生了许多建筑杰作的草图,也见证了现代建筑史上许多决定性的时刻。1912年的某一天,忙里偷闲的赖特翻开日本驻美国大使送给他的一本书,那是日本学者冈仓天心以英文写成的《茶之书》。当他读到第三章“道与禅”,书页上赫然写道:“建筑的意义不是屋顶和墙,而是人们生活于其中的空间”——这正是《老子》第十一章中的“凿户牖以为室,当其无,有室之用”。
  “天哪,比耶稣还要早500年,在遥不可及的东方,已经有一位哲人为后世点明了建筑的本质。”日后,赖特在无数场合向他的学徒们、业主们、建筑师同行们讲起他那一刻的感受。
  从上世纪30年代起,塔里埃森发展为一座寄宿制“私塾”或者说“公社”。来自十几个国家的年轻人,希望在这里领悟建筑的本质。他们当中有人从未接触过建筑设计,也有人是哥伦比亚大学建筑系的毕业生。赖特率领学徒们永无休止地改建、扩建塔里埃森。这些城市里长大的小伙子们,汗流浃背地锯木板、砌石头,甚至在当地工匠指挥下亲手烧制石灰。
  除了登门拜访的业主,应邀来塔里埃森做客者络绎不绝。建筑师密斯、阿尔托和伍重(悉尼歌剧院的设计者),兴致盎然地在庭院里漫步。歌唱家保罗·罗宾逊在客厅里献歌,作家卡尔·桑德堡与主人激烈地讨论他的《林肯传》。

造化的心声


  西塔里埃森混凝土墙的壁龛里,一块铜牌刻着《老子》第十一章那段话的英文。默念着来自古老东方的箴言,极目四望是沙漠、荆棘、仙人掌和远山,还有万里无云的蓝天。不由得人恍然大悟,赖特所说的大写的N——“Nature”包含了这个词的双重含义。赖特膜拜的对象,既是美不胜收的“造化”,也是自然界中万物的“本性”。
  壮丽的山峰、秀美的河流,千姿百态的自然界只是“造化”在吐露心声。风向哪里吹、阳光从哪个方向来、河水又流向哪里……地球上每一个角落自有它内在的本性(Nature)。石块坚硬、木板柔韧、玻璃透明……每一种材料、每一种技术自有它内在的本性(Nature)。作为美国最早使用现浇混凝土结构、最早使用中央空调和地板采暖的建筑师,赖特当然不会像祖先一样膜拜大树和巨石。他虔诚地崇拜自然界微妙的和谐,崇拜“当其无,有室之用”,崇拜一切由内而外产生的规律。
  建筑的世界里,各种“主义”来了又走,各种“风格”浮起又沉。所有“主义”和“风格”的抽屉,都无法容纳两个塔里埃森。一个秀丽优雅,像威斯康星河谷的女儿,另一个硬朗粗犷,仿佛亚利桑那沙漠的儿子。一切都自然而然,就像野百合生长在草丛中,仙人掌生长在沙漠里。只看几张照片的外行人,很难想象它们出自同一位设计者。而当你真正理解了两个塔里埃森,就会发现它们的设计者并非建筑师弗兰克·劳埃德·赖特,而是他毕生追随的名为自然的主宰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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