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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营经济:转型与升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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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徽淮北一家纺织厂的女工正在生产车间内作业

  三联生活周刊:从2013年的数据来看,民营经济的产业分布呈现出什么特点?
  剧锦文:从我查找到的数字来看,2013年民营经济的产业分布是如下状况:在第一产业中,占总户数的2.91%;在第二产业中,占总户数的25%;在第三产业中,占总户数72.09%。如果我们对比一下2012年民营经济产业分布的数字——在第一产业中,占总户数的2.95%,在第二产业中,占总户数的26.8%,在第三产业中,占总户数的70.3%——可以看出一个明显的变化趋势,那就是民营资本在第二产业持续下降,在第三产业持续上升。
  三联生活周刊:民营资本的这种变化趋势从何时开始?
  剧锦文:20世纪90年代中期以来,民营经济成为中国增长最快、贡献越来越大的经济成分。根据国家工商行政管理总局的资料,1994年,私营企业的注册资金达到1448亿元,注册企业43万户,户均注册资金达到33.5万元。8年之后,2001年,这三个指标分别发展到了1.8212万亿元、203万户和户均89.8万元。年均增长率分别达到43.6%、24.8%和15.1%,可以说,这是我国私营企业增长最快的时期之一,已经成为中国经济发展史上的一个奇迹。
  在私营经济总量不断扩大的同时,私营经济的产业分布也发生着剧烈的调整。其实从20世纪90年代中期,私营企业在第三产业的分布,就已经开始超过在第二产业的分布,两者的比重形成明显的“剪刀”状态。1995年左右,也就是亚洲金融危机之前,中国出现高的通货膨胀,物价上涨、经济滑坡,使得制造业的利润大幅下降,用电量指标大幅度下降,意味着从事实体经济的民营经济的活力也在大幅下降。从那时候开始,民营经济在第二产业的下降就没有停止过。2008年的经济危机以后,原材料价格的不断上升,劳工工资大幅度上升,人民币汇率的升值,这三大因素,对从事第二产业的民营企业非常不利,企业利润率逐渐下降,现在的利润率可能在4%以下,比以前下降了至少一半以上。不过,也有另一个比较耐人寻味的变化,就是在民营企业大量涌入第三产业的时候,大型的民营企业却依然集中于第二产业,比如轻纺业、建筑业中,民营企业在全国500强中的总数都在上升。这也说明,大型民营企业完全可以在市场竞争充分、比较优势突出的第二产业显示出竞争优势。
  三联生活周刊:为什么会出现这种产业调整的趋势?
  剧锦文:近年来,民营经济之所以如此大幅度地进行产业调整,主要是市场机制自动调节的结果,具体是三个方面:
  第一,“短缺经济”与“过剩经济”的产业效应差异。20世纪90年代中期以前,我国仍然是短缺经济,最突出的是各种物品的供给短缺,以服务为主的第三产业显然不是当时最主要的问题。在供给不足的前提下,产品就不愁市场,甚至还可以获取一定的垄断收益。当时民营企业大量涌入第二产业,正是由于这种短缺经济的产业效应作用的结果。一方面,只有那些产品质量能够保障,产品价格合理的企业才能生存下来,这必然要求企业具备一定的规模和技术实力。另一方面,过剩经济必然为服务业提供日益广阔的市场空间,加上短缺经济时期第三产业的普遍落后,大量民营企业进入广大第三产业领域就是过剩经济背景下合情合理的事情。因此短缺与过剩经济的产业效应,就成为目前民营经济出现产业分化,以及大小企业在产业间分化的重要原因;
  第二,产业利润的自动调节。由于目前我国消费结构升级和工业化进程中重工业的不断提高,使得需求结构在剧烈变化。这种变化使得产业的利润率有高有低,民营经济出于逐利的驱动,会及时地从低利行业转入高利行业,从而形成新的行业分布和产业结构。之前提到过的民营经济产业分布的“剪刀”状况,正是这个机制作用的结果。
剧锦文

  第三,国有经济、外资经济和民营经济在竞争中各自发挥比较优势的结果。现阶段民营经济之所以更多地分布于低进入壁垒的劳动密集型产业,主要是由于国有经济在基础产业甚至一些竞争性产业领域占据优势,也是由于外资经济在具有品牌优势和出口市场优势的产业领域已经展现,而民营经济恰恰在低技术的劳动密集型产业具有优势。
  三联生活周刊:民营企业的这种产业分布变化,与我们所强调的民营企业的“转型、升级”之间,是什么关系?
  剧锦文:转型与升级是两个概念。按照企业制度边际变化的显著程度,我们把民营企业的转型过程分成三个阶段。第一阶段,是从个体经营户到私营企业的转型,时间是1978到1991年。改革开放初期的1978年,全国城镇仅有14万个体工商业者艰难生存下来,为了解决城镇待业青年和社会闲散人员的就业问题,政府被迫允许设立新的个体户,到了1981年,全国城乡登记的个体工商户发展到了182.9万户。一些个体户开始突破雇用7人的限制,有的雇工甚至达到百余人。在民营经济起步最早的温州,当时的雇工情况被叫作“三五牌”:个体大户的年产值30万~50万元,年利润3万~5万元,雇用工人数30~50人。以雇佣关系为核心的带有明显企业性质的个体大户已经在全国各地涌现。当时一些人竭力反对雇佣大户的出现,甚至提到了政治路线的高度,由于政策并不十分明朗,初步发展起来的个体大户采取了“戴红帽子”的方式寻求迂回发展,寻找“挂户”单位。直到“十三大”在政策上给了私有经济充分肯定,国务院颁布了《私营企业暂行条例》,才使私营企业制度取得了合法身份。随后,我国的民营经济基本完成了从个体经营户向企业制度的第一次转型。
  第二阶段,从私营独资企业、集体企业到股份制的转型,时间是1992到2001年。这次转型的原因,首先是党和国家对民营企业地位和作用的进一步肯定,非公有制经济的地位写入了宪法,大政方针的确立,给广大民营企业吃了定心丸。其次是地方政府的大力扶持。由于民营经济与地方财政密切相关,各地纷纷出台了鼓励民营经济发展的更激进的政策。由于正值风险的消除、发展环境的改善,直接推动了民营企业的爆发式增长。但是,民营企业的股份制模式并不彻底,实质依然是家族式。
  第三阶段,从家族式股份制到现代企业制度的转型,时间是2002年至今。这十余年间,私营企业数量的年均增长速度是16.8%,其中股份有限公司的年均增长率达到了58.3%,大大高于有限责任公司年均19.1%的增长率。但我们还是不得不承认,民营企业的主流形式仍然是有限责任公司,更具有现代企业制度的股份有限公司并没有得到更快的发展。这是因为,设立股份有限公司的前提是有一个发达的资本市场,而我国的资本市场本质上是为国有企业改制而创设的,在政策上不可能先让民营企业挂牌上市,民营企业改制成股份有限公司的难度自然加大。从企业内部来说,这时期绝大多数创设企业的民营企业家依然在位,他们不愿意放弃家族控制、经营的模式。
  三联生活周刊:民营企业的产业升级过程是如何划分的?
  剧锦文:按照企业技术进步的边际变化的显著程度,可以把民营企业的升级过程分为三个阶段。第一阶段,是民营企业全力挺进工业制造业,时间是1978到1995年。这是从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转轨的初始阶段,民营经济起步于“边缘行业”,资金技术门槛低,同时也是国有经济不愿意进入和不便进入的行业。比如以传统手工技术为依托的家庭工业、作坊、修理业;以劳动和经营能力为依托的餐饮、小型商贸等。不过,在当时短缺经济的卖方市场的拉动下,民营企业迅速地转入相对价格更高的工业制造领域,根据80年代末的调查,80%的私营企业都集中在工业、手工业和建筑业,从事第三产业的不足15%。但是,由于绝大多数民营企业处于初创,企业规模以中小型为主,多数处于价值链和产业链的低端,缺乏向技术密集型产业转移的实力,技术策略上多采取模仿的拿来主义,研发投入基本没有,同时,在卖方市场状态下,企业没有树立品牌的意识和压力,这也一定程度上阻碍了民营企业的技术、产品和产业的升级。这个时期,国有经济仍然在主导产业、上游产业占有绝对优势,民营企业因为体制性障碍几乎不可能进入这些产业领域。
  第二个阶段,是在制造业和基础产业领域实施产业深化,时间是1996至2008年。进入90年代中期以后,民营企业的技术条件发生了巨大变化。首先,民营企业在不断向制造业集中的同时,开始向采掘、石油加工、电力煤气等基础性上游产业延伸。尤其是进入2000年之后,规模以上的民营企业的产业分布变化很大,我们可以用2003和2006年的状况做个简单对比:2003年,规模以上民营企业行业分布的前四位依次为服装、鞋帽、皮革制造业,批发和零售业,黑色、有色金属冶炼及延压业,电器机械及器材、线缆制造业;到了2006年,则变为黑色金属冶炼及延压业、有色金属冶炼及延压业,电器机械及器材、线缆制造业,化学原料及化学制品制造业。2007年,民营企业的产业分布,继续沿着这个产业演化路径进行。其次,许多民营企业通过增加研发投入、树立产品品牌,向“微笑曲线”的两端提升。1995年之后,民营企业的专利申请量逐年攀升,此后10年间,年均增幅高达30%以上。但是,也应该注意到,这个时期的升级,更多的是发生在一些大型民营企业,而且升级上是在现有产业范围内通过原有产业链的延伸实现的,之所以造成这种升级的“天花板”效应,首先是占比最大的中小型民营企业本来就不具备在研发上加大投入的实力,加之市场进入门槛低,竞争日趋激烈,企业利润率降低又进一步导致创新实力降低。其次是由于政府对知识产权的保护不到位。结果就是多数企业始终难以超越被锁定在价值链低端的命运。
  第三阶段,是2009年以后,世界金融危机引发企业价值链和产业链大调整的阶段。也就是我们现在面临的阶段。传统产业的市场在急剧萎缩,资金、劳动力和原材料成本迅速上升,人才短缺和节能环保的压力在不断增大。与此同时,民营企业也看到了新的技术革命的趋势、新兴产业的勃兴、扩张成本相对下降和前所未有的政策扶植等难得的升级机遇。但是也应该看到,民营企业的升级换代并非易事。进入2014年,民营经济的发展趋势,依然会在第三产业继续增长,这种趋势不会改变。我们应该期待的,是看到民营企业完成产业升级,进入战略性新型企业,同时参与到国企的改制中去。
  三联生活周刊:我们现在的民营经济,具备了进入垄断产业的条件吗?
  剧锦文:我国垄断行业最显著的特点,是企业可以借助政府的权威而拥有一定的定价权。当实行垄断高价时,企业便可获得超额垄断利润,在实施垄断低价时,企业总能获得政府的各种补贴或某种特殊权利。因此,垄断企业总是处于有利地位,也具有很大的诱惑力。而非国有企业的目标函数是以盈利为主的,垄断行业的巨大利益肯定会对非国有企业产生一定的吸引,从而促使他们千方百计地进入这些行业。
2013 年3 月5 日,武汉光谷诞生了国内第三家民营3D 打印照相馆,可帮助人们完成“自我”的复制。图为两位体验者拿着自己作为原型的3D 彩色人像

  从产业的技术联系角度看,竞争性产业与垄断性产业之间,绝不存在不可沟通的鸿沟,而恰恰存在千丝万缕的联系。如今,除了一小部分涉及国家安全的领域,如造币、机密技术等,非国有企业几乎遍布所有的产业领域,并成为大多数竞争性行业的主力,它们进入垄断性产业在技术上并不陌生,生产经营的成本可能会更低,这就促成了非国有企业会努力地进入垄断产业。
  从市场的角度看,非国有企业在产业分布上的广泛性,还使得其产品、投入的生产要素与垄断性产业之间形成某种联系,有的甚至是高度依赖关系,而这种依赖可能会导致“套牢”的发生,加入这种套牢会造成巨大的交易成本,如果这种成本超过了并购垄断企业发生的所有成本的话,企业就更有动力通过并购或其他一体化方式而进入垄断行业。
  三联生活周刊:虽然政府出台了一系列鼓励性政策措施,但是在非国有经济进入垄断产业的过程中,依旧存在诸多壁垒和进入风险?
  剧锦文:非国有经济进入垄断产业与国有经济的功能定位直接相关。过去30多年的实践表明,非国有经济的发展和产业扩张,不仅与两类企业的比较效率有关,而且与政府的政策主张相关。因此,在促进非国有经济进入垄断产业时,需要首先明确国有经济的功能,需要进一步明确关于非国有经济准入的具体政策。以最大限度地为非国有经济进入垄断产业创造良好的政策环境。
  国有经济需要在经济增长和经济转轨实现的前提下,更多地满足于社会公共福利。可是,对照目前我国国有经济的现状,国有企业依然在追求经济利益的最大化,不仅盘踞于自然垄断产业,还占据着相当大的竞争性业务,国有经济的“盘子”仍然过大。而且,近年来还出现了国有经济重新向竞争性产业扩张的“再国有化”现象。因此,我们主张要从国家的基本政策层面,尽快明确国有经济的基本功能定位,并以此确立国有经济的产业布局,要坚决限制国有经济的产业扩张行为,并逐步从垄断产业中可竞争领域推出。这一政策带有根本性,如果我们不能确立这样的基本原则,非国有经济进入垄断产业将是一句空话。
  国有企业作为一类特殊企业,运营目标要服从国家经济的基本功能。在经济发展初期,国有经济是推动经济增长的主要力量,国有企业追求经济价值的最大化符合社会公共福利最大化要求,在经济实现了快速增长和经济转轨的情况下,国有经济要逐步转向基础产业和社会公益性领域最能体现社会公共福利的最大化。当然,要将国有企业的目标一下子调整到追求非营利性上几乎是不现实的,但我们必须明确这个基本方向。
  在经济日益国际化的背景下,我们确实需要一批具有很强竞争力的大企业。但是,我们必须重新审视我国的大企业战略,由于国企本身的制度和治理因素,以及日渐强大的利益集团控制,将大企业战略全部放在国有企业身上存在一定的风险,有必要将非国有企业同样作为我国大企业战略的重要组成部分。在条件成熟时,要突破国有大企业的“资本化”成长策略,及时将“资本化”转变为“民营化”,将那些仍处于竞争领域的国有大企业尽快改编成产权多元化甚至非国有资本控制的企业实体。
  非国有经济进入垄断产业的障碍或者壁垒,主要来自于制度与行政方面的因素,因此,我们应当围绕这些因素制定相应对策,废除一些不必要的制度和规定,完善法律制度,改革现行的行政审批制度,重塑监管模式。在强化政府监管独立性的同时,要着力遏制利益集团左右政府决策的行为,构筑非国有经济进入垄断产业的制度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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