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澎湖列岛:古典价值,现代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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澎湖的岛,像一个个曲面圆润的蛋糕。岛的边缘,是玄武岩切出的细密笔直的线条,经过风化,有了切片般的纹理,而岛面覆盖的丰厚的草原,好像一层要融化溢出的奶油。特殊的地形造就了极具魅力的海岸。在没有卫星定位的年代,澎湖人的海路,是在茫茫大海中,通过岛屿、暗礁来识别自己的方位的。如果将澎湖所有的岛屿的海岸线算在一起,单位面积所拥有的海岸线,是台湾本岛的120倍。这里是真正的岛。
  对于我这样的外来者,从台北松山机场出发,低空飞行45分钟,是遍览岛屿的好时机。海平面上的风车自在地轮转,湛蓝海水下的澎湖主岛环抱住无波无澜的内海。外海则是台湾海峡最凶险的“黑水沟”。
  我采访的时候,正好赶上冬夏交汇的时间点。在澎湖,鱼和天都只分寒暑。地处热带和亚热带交界的澎湖岛屿,官方数字至今统计为92个,民间常说97个。完全由内陆移民组成的汉族人口,在400年里,在澎湖岛屿上生活。我在跑遍了澎湖海域的东南西北最角落的地方,发现作为现代社会的一部分,澎湖人和生活,却维持着一种古典的价值,自由的范式。作为离岛、偏乡,澎湖一直保持着自己的步调,自有一种更新的节奏。
  只有在澎湖,才可以活成这样。

寻找外婆的澎湖湾


  脚下是茵茵绿草,我站在一片面向大海的高地之上。浅蓝色的天空,深蓝色的海水,空中间夹着一片极薄的白云。整整晒了一天的刺眼的白色阳光,从海上四面八方的射向这片高地,突然就开始偏黄了一点。先极目远眺,再收回视线,从海面往岸上看,岛屿的山崖都是绿色,在靠近底部的时候裸露出黑色的玄武岩,再往下,就是一片弯月形的海滩。
澎湖西屿外埯渔港充满异国情调

  金黄色的沙滩之外,是到处黑色礁岩的海湾,人既不能走进海里,船也无法从海中靠岸。一丛巨大的仙人掌在高地边缘生长,针刺又长又硬,叶片比人的头还大。果然“没有椰林坠斜阳”。我想起在博物馆看到的那幅荷兰人对澎湖的想象图,是1604年荷兰人记忆中妈宫庙的样子。他们回国后口述给画家,妈宫庙周围是高高的五彩玻璃窗,像个大教堂,巨大的妈祖娘娘是丰腴的美人,两边是长着翅膀、执扇子的金童玉女,庙旁边还有巨大的椰子树,一看就知道是臆测。
  我一直都在寻找“阳光、沙滩、海浪、仙人掌”的外婆的澎湖湾,可是澎湖人都告诉我,并没有一个确切的地点。甚至连澎湖湾本身,原本只是本岛内海的一个概念,为了推广旅游,都变成了一个大概念了。然而无论概念怎么变,其中的质朴情感和简单印象却一直推动着我。夕阳西下迅速改变着海湾里的光影,我在西屿等待夕阳,切实地感到,也许“外婆的澎湖湾”就是这样的一处小小的不到两公里长度的自然港湾。
行船走海对澎湖人是家常便饭,当地渔民也经营离岛间的交通船,当作海上出租车,随叫随开

  这个在地图上找到不到名字,村庄上方也只标明了“塔公塔婆”這两个石头信仰的标志物。宁静而荒凉,是澎湖西屿外安的一处高地,当地人骑着摩托车,从我面前因为减速,而扭转了起来,路上几乎看不到什么人。在澎湖乃至各个离岛,摩托车都是最简便的交通工具。这种摩托车很轻巧,我和台湾摄影师黄子明都没有像样的防晒措施,到这里才发现,男女老少,都用口罩、墨镜、薄手套、带面巾的帽子把自己罩得严严实实。防晒在岛上不是为了爱美。过度暴晒是澎湖的白内障患病率高于台湾所有的城市。
  没想到,我向当地人打听这个地方的时候,澎湖人告诉我,这里是刚刚被选定的“世界最美海湾马拉松——澎湖湾”的起点。这场赛事即将在我离开后不久在澎湖举行。印象澎湖和现代澎湖,果然还是有很多重合之处。
  对于一个现代化的澎湖,市区仅仅是指马公市区的两条最热闹的马路,仁爱路和民生路。澎湖的麦当劳2002年才开。从市区打车要按出租车公司的电话打过去预约,没有空跑的车在街上拉客。如果仅从街道和建筑上看,街道狭窄,大部分旧旧的建筑物至少有30年以上的历史。
  蒋介石当年前往台湾第一晚下榻的“第一宾馆”仍在。澎湖县政府也在日据时代修建的二层楼里办公。“第一宾馆”面向的大海,就是马公市区最热闹的海岸“观音亭”,这里是市民娱乐休闲的海滨公园。虽然这里被打造成海洋公园,却也不是我心目中的澎湖湾,这里太城市化。周末来到观音亭海湾,有当地小学和中学生参与的古典乐器演出。本地歌手唱的歌曲,也是怀旧的90年代金曲风,对于我这样的过客倒是耳熟能详。
  那个没名字的小海湾,最符合我的想象。唱起《外婆的澎湖湾》的潘安邦生长在五六十年代的澎湖,当时澎湖开始修建水泥的堤坝。祖孙两常常在港湾里看船,他和外婆当年他们讨论的是“是喜欢出航的船,还是返航的”,潘安邦说喜欢出航的船。“当时外婆没有说话,他应该是知道我会远走高飞了。”潘后来回忆过。
  1979年为潘安邦写下《外婆的澎湖湾》的音乐人叶佳修曾回忆,曲成极为顺利,潘安邦用台北的公用电话,打给澎湖的外婆唱了这首歌。潘安邦自己的文章中写道:“我从小的一切游戏总和海分不开来。捉螃蟹、拾蚌壳、堆沙城,哇!真的,生长在海边的孩子相信是世上最幸福的。”
  “虽然也有些混沌,但感觉中却是美好、明朗的。”潘安邦从小要帮外婆敷豆芽菜,清晨4点,扶着菜车,和拄拐杖的外婆一起去市场卖。“有着脚印两对半”的小路,对于台湾人情的简单动人的勾画,带着时代记忆,穿越了海峡,成为所有中国人几十年里最亲切自然的情感流露。“这一条路到我们家有很深的回忆,是那种,带着自己,走到各地,都不会忘记的回忆。”
  

现代澎湖的情感转换


  潘安邦的外婆家就在澎湖古城墙脚下的眷村“笃行十村”。作为澎湖的特殊时代产物,眷村已经在十几年前就被清空改造了。眷村就位于澎湖仅存的古城门“顺承门”的脚下,中法战争后,清政府修建妈宫庙城墙,城墙以里就是今天澎湖古建筑的核心区,仍能看出古代城镇初具规模。城墙在1904年被日本拆除,并用城砖修筑了马公码头,倒是实用。至今退潮时前往码头,还能看到黑色的古墙石。
  一进笃行十村,竟然听到的是夏天热辣的摇滚乐,年轻人将这里改造成了咖啡馆、小酒屋、冰果屋和杂货店,水泥墙面加上木格子门窗,竟然成了热闹的露天“星空电影院”,晚上7点半放港片《与龙共舞》。本来酷热天气下的一排排简陋的小平房,潘安邦和张雨生两个音乐人曾经的成长经历,在这里重合。真实中两家并不认识,但居然相隔只有几十米,在眷村里完全称得上邻居了。
  “无言走在海边,看那潮来潮去,徒劳无功想把,每朵浪花记取。”张雨生1966年出生在澎湖的大雨之中。现在张雨生曾经生长的小屋,挂着他儿时在眷村里和小伙伴们玩游戏的黑白照片,和全家六口围坐吃饭的质朴画面,1971年他家有了父亲亲手砌的厕所,改变了去眷村公厕的生活,这家人还是眷村里第一个买彩色电视机的家庭。概括了相邻的两间别人家的房舍,现在一起建成了简朴的张雨生故事馆。
  作为现代台湾音乐的代表,张雨生的歌曲代表作有太多关于大海的意象和情感,这种思维属于现代,并不沉重,却自由、热情、坚定,“小时候,渴望壮硕的成熟,长大后,我有雪亮的天空”。
  澎湖人的观念并不封闭落后。澎湖科技大学人文学院院长社会学者王明辉告诉我,澎湖列岛地方生态特别有意思。“不是传统宗法社会、农业结构再到城镇化那么简单,而是经历了福建渔民移来,大航海时代的荷兰侵略者、马关条约被割让50年、近海渔业发展和衰落等等一系列演进的小岛。”近十几年的澎湖社会议题,是渔业改革,大量外劳涌入,新移民包括了大量外籍新娘,和老人们的生活问题。“澎湖是一个制度或者任何事物的实验场。让人兴奋。”澎湖还是台湾第一个发放老人年金的县。“经过历史的沉积,澎湖发展成了一个自更新力很强的社会。”
  澎湖人给我举了个很近的例子。台湾对金马澎三地开放了赌博特许令,允许当地经过“公投”,设建博彩业。这个议案在马祖通过了,但是到了澎湖,第一次投票时,反对方以4000票的微弱优势胜出,第二次“公投”时,反对方和支持方票数竟然达到了9∶1。也就是说,除了地产和财团,澎湖老百姓一边倒地全部反对开设赌场,被提的最多的口号是“渔民的尊严”。
  目前正在进行激烈的县长选战。大街小巷,村口的墙壁上,都是被选人的巨幅照片和口号。现在的澎湖列岛人数人口是9万多,正在进行的激烈选战中,有效选票是6万张,票差很小。另一个数据是,光绪年间澎湖的人口统计是6.754万人,日据时代最后一次统计是7.842万人。一个多世纪以来,澎湖人口出现了少见的稳定,出入几乎相抵。
  只有休闲,没有观光。比起台湾很多主打海洋牌、小清新的热门岛,澎湖找到了独属于自己的生活。

古典澎湖:渔翁岛的信仰


  我几次站在澎湖信仰起源的天后宫门口,首先感到的是其洁净、完好的信仰空间。总能看到老婆婆正在从庙里,诚心向外祝祷。从天后宫出发,在马公市区“中央街”只要走半个小时,就是400年这个岛上信仰核心的直观。明代開凿的一口淡水井至今井水仍然清甜,古榕树扎根在天后宫前。周围几条小街巷,都是400年里澎湖最重要的建筑。在乾益元中药铺门口,我碰到了一堆来买中药材的游客。中药材是澎湖极其稀缺的资源。药行建筑融合了闵式与和式的风格,窄而纵深,参茸、乌发、六味地黄丸、明眼等澎湖常备的药品。“澎湖过去没有医生,大家是去庙里求药签,然后拿着药签到药铺来抓药。”
  信仰体系里的澎湖,至今仍有更独特的景观。澎湖比台湾更早建制,这里是台湾最古老的妈祖庙天后宫,圣功、母德的牌匾,记载的是汉族移民自古以来仰赖的人伦法度的根基。古称妈宫,在日据时代被日本政府强行改为了马公。但一到天后宫,往上一看,木制顶部极其精美,木刻的灯笼、柱头、廊下凤凰麒麟,乃至本岛特有的一些海洋生物。这座天后宫从未被毁坏过。主殿上部,在日据时代以可移动的玻璃窗改善了照明,而偏殿里还有70年代有关押政治犯写在门上的口号。
  在本地文化人张咏捷的介绍下,我们赶往一场极有澎湖特色的“中元普渡”。下午两三点开始准备,6点过了,大家还慢慢悠悠,要等神明旨意才开始。除了高雄请来的歌仔戏班子。桌上摆满了丰盛的包装食物,整箱的黑松沙士汽水、花雕牛肉面、奶粉和排列整齐的保利特B渔夫饮品。“董事会还没来。”我以为自己听错了,没想到庙公告诉我,宫庙下设的行政人员就叫“董事会”,还有“公司”“委员会”的叫法,指的是神职人员兼活动管理。
  斜阳渐渐将赤樊桃殿庙外的香纸亭照耀得通体发光,闽东传统特色的建筑方式“剪黏”凤凰,本就是五彩的色片,更加富丽。后来我在资料里发现,这间赤马赤樊桃殿的鉴花师,正是重修马公天后宫的黄良师傅的关门弟子黄文华的杰作。黄良是泉州人,因为在1923年至1937年间,带领澎湖本地匠师们重修了天后宫名声大噪,成为一个世纪以来澎湖最有名的鉴花大师。黄文华也参与了这个澎湖上世纪初最重大的工程,以至于此后澎湖的手艺匠师迎来了一个新的建设高潮。80年代以前,澎湖渔业发展快,民间信仰更盛,本地新生代的鉴花手艺已经跨足到台湾岛,打响了澎湖鉴花的名号。
  “王以李名神灵永护渔翁岛。”赤马村的古名是缉马湾。西屿的生活方式里,保留着最古典的澎湖。做社区营造的王明辉教授是澎湖科技大学人文学院的院长,他在澎湖做新移民、偏远地区社区营造的研究。“汉人来澎湖定居后人口不断成长,形成了总共90个聚落。澎湖人叫‘社’,这个社和行政单位的村有区别,社比较符合澎湖聚落的心理认同和社群文化。请神仪式模拟在空间里建立了一个小宇宙,用这些王船仪式、加注功能,以超自然信仰为基础,把村庄聚落和外界隔开。”
  这是个圆圆的牛角包一样形状的岛屿,对于马公本岛来说,西屿古称渔翁岛,将内海和马公岛完全锁在了里面。而西屿西台,是澎湖岛上的第一个人工军事建筑,有700多年历史,更早于马公庙宇和市镇的现代化建设。“一年几次,和聚落里的人、建筑物密切相关。小法要把神明的军马安置在村落四周,保证的是一个安全区域内,居民免于受到鬼魅打扰。”
  中元普渡是澎湖最重要的节日,普渡之后紧接着东北季风。“风透起了”,传统上一年一度,是船老板给伙计们发薪水的时节。我所看到尽可能堆满了食物快要掉下来的供桌,不是摆在自家内的,无论是博物馆、图书馆、庙宇还是公司,所有的供桌都要摆在大门前最显眼的位置。每一家都用小拖车、货车扛来了他们能买到最好的大件的食物。富足、安稳,请来高雄的戏班子,拿出最好的祭品。从下午3点开始准备,到了5点,小广场上已经站满了大人孩子。一个瘦瘦高高的年轻人换上了大红色的绣花服饰,一群人跟在他身后,四五步的距离。所有人都在等待黄昏来临,神灵降临,他就可以主持今日的祭典了。
  我在祷祝之前,看到很多法器,刀枪看起来很真实,偷偷一摸是生铁的。凉伞非常重,步法要很有力量的人才能练习出来。赤马有自己的天然两个小港湾,东港与马公内海相接,西港直接与外海相通,这样天然的好水路,使福建远来的船只,都会在此停泊,但也因此海盗频来。
  这样的信仰氛围相当有真实感,不再是一些虚构的缥缈的传说故事。王爷信仰在赤马村有非常实际的基础。康熙四十八年,这个庙曾经因为显灵,在海上靠帆船劫掠的海盗,在赤马上岸“如虎狼横行”,但是因为王爷显灵,而自动到庙前叩拜,“自言自语哀岂饶命”的记录至今仍刻在庙内。马公本岛的另一边白沙乡港子村,就因为仰慕王爷,专门来逢迎,从此结为世交。
  “当年日本人给澎湖修建了神宫,本来自在的渔民,要出去讨海,就必须去神宫报告,神官也要来清点出海的人数。”神宫已经尽数拆除,但在澎湖偶然还能看到一个废弃的鸟居。澎湖人虽然没有能力反抗,但是几十年的占领,日本侵略者对澎湖本地的信仰体系没能动摇分毫,反而还使民间建庙、复庙等信仰行为更盛行。
  “桃源诚此地东连宝岛并属神州。”今天看到的祭拜仪式、神明供养依然充满了虔诚和生机。仪式尤其是狮阵等等,用的都是真刀,团员们有几个颇有功夫底子。而几个法师,一会飞踢,一会摇摆,小福官们各司其职,有的敲锣有的唱咒。我晚上看了一会他们练习凉伞,步法、呼吸一丝不乱。“秋天到了,该练武了。”这些民俗仪式都是渔民们兼任,他们有秋季到来练武强身的习惯,古时是为了抵御强盗,现在依然有严格的套路。一个中年师傅因为走套路时无法踩稳,竟然忍受着蚊虫叮咬,自己练了两个多小时,我离开时他还没有放弃踢腿的练习。
  七月的中元普渡要全岛轮着过,整整热闹一个月,到最后在澎湖最古老的观音亭来收尾。每个庙宇要普渡,都要通知自己的分庙。这一个中元才算过完。“我要回去睡觉了,早上两点我要去岸边接我老公的船,和他一起去马公卖鱼。”老奶奶的小儿子回到了赤马村,成为赤樊桃殿的庙公。我去的时候,他正在用圆珠笔,竖着写这几日中元普渡的流程日记。他50岁未婚,在东莞、高雄等地工作了30年后,回到了澎湖家乡。在母亲身边为她养老。老奶奶絮叨着这个儿子在东莞曾经的湖南女友,如何拿走了50万新台币的彩礼,如何说要修自家乡下连屋顶都没有的老宅,如何悔婚不见。“你真的要讲吗?”庙公黑了脸,到一旁去照顾神职人员了。村里的神职人员都很年轻,四个黑衣的不过30来岁,主事者只有20来岁,庄严肃穆,不苟言笑,倒是一旁做八音演奏的乐师,轻松得很。
  不再是虚构的情节,而是根深蒂固信念。年少时做过“小法”的张目明,今年不过30岁。他告诉我,澎湖的“送王船”仪式,但是王爷作为地方信仰神明,全部都是轮班制,几年就有一次盛大的赢送活动。在澎湖各村落只见,每个村都以信仰来结对互助的习俗。“我们这里,有亲有仇。一半邻居村就是仇人村,矛盾多到不行,但是远的地方就会结亲村。曾经我们的渔民船在冬天季风来临时,漂到其他岛岸边上去无法出航,被那个村子招待了50多天才风停返航,这样的村子,就是祖辈的亲人了,我们会把自己最好的紫菜采摘权分一部分给他们。”

外安渔火,现代近海渔业的霸主


  “流奔来时,不只是水面上会有跳跃的鱼群,就连天空里都会布满了俯冲啄鱼的海鸟,鸟叫,鱼跳,浪翻搅。在船上吵成一片,人和人说话都听不到。”听吕文宏给我讲述“讨海人”的绝技:底延繩钓仿佛一个飘洒在海中的巨大的扇形凤尾,当船走起来的时候,这片挂满了鱼饵、有细密小钩子的吊绳就在海中飞舞起来,使大个头的鱼竞相追逐。绲母重达80磅,绲脚30磅,脚间距是二浔(约3米)。大鱼看到几十个鱼饵在前面狂游,会误以为进入了鱼群,这样飞动的钓法,尤其是捕捉价值高的黑鲔鱼,是澎湖的绝技,在日本往往卖出高价。
  吕文宏讲述的近海捕捞方式,成就了西屿近半年来,一直是澎湖海域最重要的渔业岛屿,也是澎湖湾的咽喉。走进西屿灯塔的时候,我可以确切地感知这里的必要性,大部分澎湖的岛屿,还是可以肉眼看到其他岛屿的,而西屿灯塔以外,却只有大海。这个灯塔为福建海域向台湾行驶的船指明了航向。镇守西屿的塔公和塔婆正是玄武岩崇拜的具象。
  酷热的阳光在散发着最后的热力,金光闪烁间,海与天之间渐渐出现了一道白色的光,在光从白转黄之瞬间,灯塔的守卫开始驱散游人,准备亮灯。50年代通过修建大桥,将最近的第二大的西屿和第三大的白沙,做了连接。因此西屿和白沙虽然和马公不属于同一个岛,却交通非常方便,以至于现代化的脚步远远快于离岛。在西屿很容易感受到现代化进入一个小岛的脚步。然而大桥之下,却是自明代以来至今最湍急险恶的吼门水域。
  越过吼门,是福建沿海渔民,前往澎湖的第一道天险。西屿是澎湖要冲,西屿炮台是李鸿章在1886年命海防修建,历经对法、对日的战争仍完整保留。龟山和蛇山两个地点,将马公内海锁在内部,西屿一直是澎湖最重要的战略要地。在岸边的一些边缘,我看到了巨大的好像芦荟的琼麻,用手一摸,简短犹如刀尖一样锋利,是为了防空降兵的植物。
  我们赶“西屿落霞线”去玄武岩地带,第一次感到澎湖岛屿的外在触感,正是这些玄武岩所形成。我沿着废弃的九孔鲍鱼池,小心翼翼地踩在只有10厘米的边缘上,海水就在脚下,虽然清澈,看起来却很深邃,整个澎湖的岛屿,都有一面深一面缓的地势。黑色玄武岩直落入海底,没有海岸,只有利落的线条,甚至在虎井,这种直落下水的直线条形成了“沉城”的想象。
  我从灯塔出来,爬上了可以俯瞰外安渔港的制高点。外安渔火在澎湖非常罕见,即使是现代,这里一到晚上的船只聚集,和岸边灯火形成了一面巨大的美丽的光线画面。日本侵占台湾的50年里,并没有对澎湖进行完全彻底的思想控制。庙宇极多信仰极盛,我在外安吕文宏的家,看到了1968年港内大肆围捕鲸鱼的黑白照片,据说是王爷神谕,捕鲸建庙,因此有了温王宫。
  “晚上我和阿爸开船出海,到达渔场以后,放下集渔灯到水里,就看着白条黑条千万条鱼逐渐向我靠过来,我大气不敢出。阿爸在船尾把张网杆固定好,等到鱼最密的时候再慢慢地投网,然后一盏、一盏把灯慢慢熄灭,只留船尾一盏,将鱼诱导而来。又或者和叔伯的船一起,把几艘船分开,灯船逐渐把电气石灯给点亮。船底也是这种软软的光,不能用电筒那种死白的光,船顶还有玻璃做的灯。先等鱼群向船底聚集,网船悄悄地安静地向灯船上流投网,等到鱼都慢慢进入了这个大网,再熄灯,一举拉起网来。”
  在澎湖列岛的内海、近海,这种用灯火集渔的方式至今没有断绝。“澎湖渔民的技法用到了日本海域,日本人就捞不上来鱼了,全都是我们捞。”无论是延绳钓还是巾着网,渔民们从全世界学到的先进的捕捞技法,在海上很少失手。“现在的夜钓小管哪能叫什么夜钓哦,那不过是休闲的游戏而已。”而浮延绳钓、惟鱼栽等复杂高超的技法,游客根本无法涉猎,连澎湖本地会做的人也在减少了。有些传统方法也在遭到淘汰,比如“拱滩”,是用斧子劈珊瑚礁内取贝,但是危害珊瑚,现在已经消失了。
  澎湖世代是“讨海人”出身,高超的捕鱼和航海技术,导致他们在近海捕捞势微后,可以迅速进入远洋捕捞的行列,成为大船上的好手。望安七美这样的地方多的是船长、大副,外安则大多是船老板。近海鱼捕捞近年来量下降了不少,渔船大都会出外海两三天才回来。外安还有一个公开的轻松赚钱秘密,就是把自己便宜的油卖给停泊在外港的远洋渔轮,不仅可以吃到补助,再从远洋船上买鱼回来,成了非法的油虫,但是这种人并不敢明目张胆,在吕文宏看来,还是“小打小闹”。
  晚上出海,清晨归来的海域,才是传统“讨海人”的传统范畴。每个船长,对于自己心里的海,有自己的藏宝图。哪里有暗礁,哪里有鱼群,一代带一代传授。我在所有的岛上,都能看到一盆盆的延绳钓整理出来的绳子,这些绳子不是以长度计算,而是以重量算的。我看到那一大盆一大盆的绳子,就给老人家一点点整理出来。内在的盘起来是干绳,旁边细细的是支绳,上面挂一个小钓钩,以鱿鱼乌贼虾等为饵,利用潮水平稳时,投、扬绳,一根干绳能有许多鱼上钩。那些小小的鱼钩一个个被整出来勾在塑料盆的边缘,内在的鱼绳盘在一起。早年澎湖的渔船没有动力,作业范围只有5~10海里。尽管半个世纪以来码头兴建、动力渔船增加,但近海仍然是澎湖的宝藏。
  整个外安渔港内的船是我所见到的最多的。粗粗一算,总价达到了10亿新台币以上,自古以来西屿的渔翁高超迭代的捕鱼技术,使西屿的财富在渔业时代极为显眼。现在的外安渔港里,有六成船工来自印尼、菲律宾和越南。
  我看着一个像魔鬼飞龙的巨大的神车,竟然是外安的外籍劳工的信仰图腾,为了元宵亮灯仪式,外劳们自己扎了一个红黑相间、看起来颇为凶猛的神兽,与外安渔民同乐。越南人已经讲了一口闽南话和国语混合了。他告诉我,一个月的收入是2万新台币,吃住都在船上。也有一些挣得多的都是比较大比较远的船。这艘船上有四个船工,三个是菲律宾人,只有他是越南人,都是通过中介公司到澎湖来的,已经来了12年,越南的家里已经有三个儿子。他黝黑的脸膛看起来忠厚、轻松。“老板对我们挺好的,在船上只能吃鱼,但他会做肉汤给我们带过来吃。”他自己每次回越南,都要带很多魔鬼椒来船上,“澎湖就是辣椒不够”。孩子们都在上学,而他是家里唯一的经济支柱,他自己完全不用花钱,而且冬季里澎湖的风浪极大,为了避免船只受损,他们常泊在港中,因此他可以有时间告诉我,元宵节时他们最开心,“我们舞的‘阵’,还要更威风呢!”

金鸡母,澎湖之海


  澎湖的海,被閩南语称为“金鸡母”。作为黑潮和亲潮的交汇地,季节变化中,海流水温会带来不同的鱼种,在澎湖潮间带交汇,使这里成为孕育海洋生物的“种库源”。在灰褐色的澎湖岛屿,和深蓝色的台湾海峡之间,一大片逐渐浅蓝、发光甚至于白的“光晕”。那片广袤的光晕,正是面积几乎等同于澎湖陆地的海洋恩赐“潮间带”。
  澎湖人立足于潮间带,向大海要生活数百年。黑潮支流是暖流,而东北季风西伯利亚流是冷流,冷暖交汇,生产出大量的浮游生物,供给丰富的鱼类。福建渔民就是用三桅透西帆船穿越了黑水沟,到达了澎湖。
  黑水沟在东吉岛东边海域,也是澎湖最凶险的水道。西屿灯塔是台湾最早的航标。
  这里是黑潮与青潮交汇的,古代海路上前往澎湖最凶险的关卡。早上我赶第一班交通船回马公本岛去,水的颜色时黑时蓝,不断变换,只见脚下的水流小漩涡极乱。出航时我兴致勃勃,到了湾流地带,船头风极大,我本想挪到船尾,却抓住栏杆动弹不得,只能随着狂浪上下起伏。然而并没有人要我小心,一旁船长7岁的小孙子,皱着眉头悬着脚坐在高高的船舷上。
  在澎湖的整整11天里,我几乎没有吃到什么印象深刻的海鲜,当地当季最常见的一种海鲜,就是小管面线,我们赶上了小管最后的丰收季节。用小管也就是鱿鱼来煮面线,放一些炸碎葱调味,就是质朴无华的本地食物。澎湖人自己的餐桌上,也大都是一些价格低廉、数量丰富、食物链位阶较低的洄游物种,比如臭肉鱼、牡蛎、巴拢、花飞等等,捕捞环境比较友善,而梭子蟹、海胆、大石斑等等,已经开始出现了生存压力,出现在普通人家餐桌的机会开始降低了。
  “你到澎湖来,会发现最关键的密码,不是陆地和海,而是月亮和地球之间的引力,也就是潮。”为解潮,我首先要把方位搞清楚。到澎湖首先确认的,是以澎湖为中心点,来确认东南西北各岛,和南北两海。我在离开澎湖之前再次面对地图,发现自己已经把澎湖列岛海域内,最远处的东西南北四个角落的岛屿都掠了一遍,有一种深深的欣慰。
  在康熙台湾舆图上,澎湖的地形容易给人这里有山的错觉。澎湖没有山、林和内河,整个地势都是平的,古称平湖。“港外波涛澎湃,港内澄明如湖”是写在澎湖县志上的粗略概括,这个描述仅限于马公港。“方壶”这个说法,出现在《列子汤问篇夏革》中,我国东南的五大岛中,蓬莱、瀛洲、岱屿、员峭、方壶。直到北宋,“平湖”这个词才出现,到1281年元设“澎湖巡检司”,澎湖的称谓就再也没有变过。“自泉州顺风两夜可至,有草无木,土瘠不可稻禾,风俗朴野,人多眉寿……煮海为盐,采鱼、虾、螺,山羊滋生,数万为群。”是《方壶渔夫》里描述的古澎湖风情画。
  渔老大在手机上给我指出了“黑水沟”明确的位置,在深蓝仅黑色的一条狭长的海域中心,就是船难记载最多的险境。我们遇到渔老大的时候,他给我看的是近乎狭长菱形的一个水域,澎湖列岛看起来只有那么小小的一点,却让他自豪地说:“宝岛的宝,几乎全在澎湖。”
  渔老大姓许,是澎湖渔会的前任会长。我问他澎湖能捕获的鱼是否超过了700种,我看到的资料有300多种、700多种的说法,并不明确。“光我的手机里,就可以给你看1000种!”他对我的数字相当不屑。近海捕鱼还是衰落后,澎湖的大量渔船前往远洋捕捞作业。但凡任何一个跑船的人,都能随便说出中南美洲、俄罗斯乃至太平洋上的港口名。不过跟渔民讨论鱼种又是一个大坑,因为他们会把鱼按照“寒天”和“热天”两种区分。石沪容易捕捞到的一般都是水浅地方的海底的沉底鱼,大型的洄游鱼,只有在追逐小鱼的时候才会来到岸边。
  我必须得从极多的闽南话里分辨,哪些是我早上刚刚在澎湖第三渔港、马公鱼市场看到的鱼,哪些是我在外籍劳工的船舱底部看到的,他却不屑一顾,给我看了他刚刚标下的一条“澎湖之光”。
  “得标人:许坤山。”这条白色发银光,有着纯银一样的身躯质感,和紧实线条的白鳆鱼,是今年渔季的鱼王。鱼身实重13公斤,每公斤7220元新台币。
  “甘苦人呀!”他几杯台啤下肚,对于渔获带来的财富有溢于言表的骄傲。今年最大尾的土坨鱼,是冬季2月2日捕获的,一条33.2公斤、每公斤1780元新台币的鱼。“现流白加丽、三线加网鱼、北寮放滚的大加网、大目、温仔、臭肉、马好、四破仔、马粪海胆……”他一张张翻着自己今天早上的渔获,“多叻,几天几夜也讲不完。”
  因此他不讲了,让我凌晨3点钟到第三渔港去和他碰面。“我现在要去睡觉了,1点钟去鱼市场。”凌晨3点半,我来到鱼市场,第一条用拖车拖过来的鱼,就是比我还长的一条大旗鱼。两个人用拖车正在把它细心地从港边渔船上接下来,一点皮也不能弄破。这条大旗鱼一捕获就立刻冻上了,因此通体亮光漂亮极了。被他一比,一旁一米二到一米五长度的旗鱼都逊色了。
  “这条鱼要卖多少钱?”我问船主,他白了我一眼,“鱼是用标的!小姐!”然后再也不理我了。鱼市场的地面上倒着大量的冰碎,果然,鱼捕获之后就直接按种类放在冰上,市场没有人声,那些踩着高筒胶鞋,老谋深算的标主们,早已拿好了一张白纸,左右陆续探看许多家以后,才会估算一个数字,扣放在小篮子里。每个人都要心中有数,今天的渔获是多少、什么品种最稀缺、什么品种最好、最大是哪几家,这些信息是无声的,只要2点在现场转悠到4点,就大概心里有数了。除了品种,按大小分是鱼,红色的带一条黑色腰带的是红新娘。
  金祥鸿、兴福满、春满渔、瀛海胜……每艘渔船的字号都用同样的笔体书写在一个漂亮的椭圆红圈里,在船头招摇。塑料鱼筐写着各家的字号,也绝对不会弄乱。黑色的天空之下,马公港口的建筑物渐渐有了清晰的轮廓,每摊鱼上的标号白纸也越来越多了。血迹未干的成筐的鲨鱼和鹞鱼,被特别摆放在侧,而漂亮又美味的鲷鱼、石斑则单独摆放,显示身价不凡。“兵甲”鱼都长着看起来很凶恶的背鳍,一副怒发冲冠的样子。一对夫妻买下了几十筐今天收获最多的小管。
  小管的眼睛很大,和自己的粉白色身体相当不成比例。我赶上了澎湖最后的小管季节,每天都要来一碗小管面線。这小管是澎湖鱿鱼中极独特的一种。澎湖鱿鱼是特有种,有瞪着浅绿眼眶,浑身几近透明的大鱿鱼,大小不一形态各样的软丝等等八九种。小管往往是一个统称,大多是手指粗细大小的小鱿鱼。但是澎湖近海在6月到8月生产此物,其中的珍惜品种,因为太过于美味,头部膏肓鲜美至极,已经面临灭绝。
  很多富裕的澎湖人家里虽然有船,却已经没有了继承人。“海洋污染的问题太严重。”澎湖的近海的渔业资源因为过度捕捞,近20年里开始大幅萎缩。在南方四岛国家公园的保护区划定之后,渔民不得不走得越来越远,而渔获收入越来越低。“一个大学生出来一个月两万五,一个外劳一个月三万块。”是澎湖人生活的现实处境。
  石沪与菜宅:在海天之间,寻找人的一席之地
  在澎湖,人只能依赖石头。从9月中开始,东北季风卷起全澎湖列岛干旱的沙地向上翻滚,形成独特的气候条件,激起水沫在空中形成上升的咸雨,俗称“咸水烟”。澎湖村庄里随处可见半人来高的格子墙,这些没有收口的墙纯粹是为了维护宝贵的蔬菜和水果苗。在去澎湖之前我查阅资料想知道有什么特殊的物产,查出咸水烟这个词。整个澎湖的岛屿上,没有一条内河,土地贫瘠盐分极高。在这样的条件下生存,至今蔬菜和水果在澎湖都算得上昂贵,我去内按的村里看菜宅的修造,户主人告诉我那长长的好像巨大仙人掌一样的植物是自家的火龙果,他热情地要给我摘一个吃,挑来挑去却一个大的都没有。我在七美看到了卷心菜比赛,望安有南瓜比赛,依靠自身智慧种出巨大的蔬菜不难,但澎湖恶劣的自然条件下,丰收二字从岛民字典里去除了。
  这种盐分极高的湿沙尘是澎湖冬季的常态,因此澎湖“查某”有名的花头巾,从脖子往上包起来再紧紧裹住头部,为的就是防止沙尘。“花头巾”们是澎湖女人的独特形象。澎湖没有地表水,因此大多菜宅是以井水灌溉的,极少数水源美好的村子,才有小山沟里的泉水。澎湖随处可见很深的圆井。风大、雨少、土壤差。自然环境恶劣的澎湖只有银合欢疯长,这种日据时代进入澎湖的外来物种没有了天敌。澎湖的农业相当落后,只能以口粮为继。
  无论菜宅还是石沪,澎湖人把石头用到了极致。海浪拍打逐渐退去,我走入石沪之间。鱼群和潮水之间,澎湖列岛有600多口石沪,每一座的地势形态都不一样。站在石沪里,完全无法和航拍画面里,那有如古代项圈一样的美丽的线条对应了。即使离得很近的石沪,其开口的沪门方向也不一样,根据地形、水流和风浪的强弱,石沪的长、宽、高、陡斜的尺度都有微妙的设计,水流急的地方,沪脚要软,也就是开展一点,弯曲一点。这是修造者世代观察潮水得出的经验。“潮水是有规律的,就好像你养动物,要顺着毛摸。”
  庄再得的手掌大概是我的三倍厚,老人家的手宽厚有力,唯一的保护就是一双厚厚的外胶内线的手套。我以为石沪就是现成捕鱼池,鱼儿被涨潮带来,只会一直向前,游入人的陷阱。但手到鱼来的想象完全破灭了。这一天下午我小心翼翼,站在石沪那些黑白相间高矮不一的石头上,防止随着浪一头栽下去,却并没有看到任何鱼的影踪。被渔民说得好像钱包一样的石沪,不巧什么也没收获。为什么不把石沪修大一些?因为太大了人来不及抓,石沪只能确保一个时间段内人工的渔获。为什么不能把墙修高,让鱼跑不了?那样水流变慢,鱼在小潮时也不容易进来。在采访学者、志愿者和老匠人之后,我发现他们远远比我有耐心,从不抱怨自然条件的缺点,更不会去“硬碰硬”。
  早上在市场看到一种有着尖利牙齿的大的花鳗鱼,是凶猛的穴居肉食鱼,在海中难以捕捉。唯独在石沪中,可以先诱后捕。“钱鳗最难捉了。要用一种特别的长杆,我有三四种,因为鳗特别会把自己在礁岩上盘得紧紧的,一旦咬杆,就要将它一捅到底,再勾出来。”穿着废轮胎和绳子制作的胶鞋,76岁的庄再得走得比谁都轻快。脚踩在岩石上其实非常痛,而他毫不在乎,“我家可有十一口沪的沪权呢!”对于他,石沪比渔船出海简直容易得太多了。“我们年轻时就有句话,每个石沪都有自己的名字,谁要是有了那两口沪权,多漂亮的老婆都娶得到。”海的更深处达到3米乃至4米深处的石沪,那里的石沪更高,每一块石头都要下水去搭建,一个沪搭起来,是几十个家庭共同费了十几年的功夫,不仅自用,还要留给子孙的宝藏。
  在李明儒的办公室里,我第一次看到了最全面的一张巨大的、给600多口石沪标明了经纬度的地图。这是他多年来一个个考察,尤其是还没有航拍技术时,自己坐直升机,和泡在海中自己测量的。这张地图上的澎湖,不再是黄色的岛和蓝色的海,而是像一个自带西南区光晕的水母,在蓝色大海上漂浮着。这些淡绿色的光晕,就是澎湖最大的宝库“潮间带”。红色的密密的小点,就是石沪所在精确位置。“西沟仔、旧腊仔、粪尾礁”从庄再得老师傅口中,能给我一一指出哪个沪水最清、鱼最多,哪个沪几乎被打烂了。
  如古人的开口项圈一样,线条弯曲流畅。在湛蓝的澎湖浅海地带显得非常神秘而美丽。从日本课税的记录中,我找到了修沪的《沪簿》,对于修造日期、造型、责任区、缺工罚金、股权分配全部都记录得非常详尽。石沪发起人是“代表者”,既要面对官方申请沪权,也要負责管理整修。契约上写的最小单位,甚至可以三个人共享十分之一的沪权。除了抽签,人力在修好石沪之后,就已经完成了任务,但是每年维护依然是大家共同的责任,即使是女人和孩子,到了维护季节也必须出工,而别家如果来私自捕鱼,会被沪主告诉到司法机构去。沪权分割相当复杂,共同建造的人世代享有沪权,并在每年的8月进行抽签,决定来年谁在哪个时间可以拥有沪权,这个顺序与潮汐、季节相关,有很大的运气成分。我特别想见证一下这种抽签有怎样的诀窍,没想到问了几位有沪的老股东,都不愿意公开,“巡沪是大事,如果手气不好,这一年的收入都要腰斩”。
  “要娶某,先担三年‘硓石古石’。”风柜是澎湖湖西的村庄,整个澎湖都被称为风柜,是因为这里的年平均风力达到9.2级,但是夏天几乎没什么风,也就是说,在长达五个月时间里,风力平均在17级。而岛上没有山,人力唯一可以依靠当风的地势,就是在稍微背一点的缓坡之下,用“硓石古石”建屋。直到今天,硓石古石在我们去的十几个村庄里,依然是最显眼的建材,尤其是水泥砖瓦已经把澎湖大量的村舍翻盖一新后。黑白相间的石沪、菜宅,反而更显出了澎湖人的本色。
  我在离开澎湖的最后一天,东北季风登陆了澎湖,新的一季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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